“泰丰”因“华明”而式微（作者：黄振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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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丰”因“华明”而式微

黄振炳

▲上海泰丰罐头食品有限公司饼干听实物

一般今天说到泰丰罐头食品公司，只知道它开设在苏州河小沙渡岸边，该公司的所有广告上也这样表达，厂址“小沙渡”或“小沙渡路”，很笼统。因为它1935年即退出历史舞台，其大致方位与面积，即后在此开设的中孚绢丝厂。史料记载，1938年2月，朱节香购进位于沪西公共租界苏州河小沙渡畔(今西康路1501弄3号)的原泰丰罐头食品厂旧厂房，经过翻修后开始复工，并在美国驻沪领事馆申请注册登记，挂上“美商中孚公司”招牌，以躲避日本侵略者的骚扰。

▲1919年商务印书馆《日用百科全书》中插页广告

据1919年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日用百科全书》中的插页广告，“上海泰丰罐头食品有限公司 ” 称 :“中国有自造之罐食品，自本公司始。因鉴于舶品充塞利源外溢，为振兴实业，挽回利权起见，于光绪乙已年( 1905 )设厂开办，采用本国著名土产，凡山珍海错、走兽飞禽、水果菜蔬以及各种饼干蜜饯等均经医生检验，参以卫生新法制造而成。所贮纯选全新铁罐，毫无纤屑，装璜尤雅俗共赏。历经赴各国赛会陈列，均获最优奖凭，是以名誉所播，妇孺咸知。凡为饮馔之美品，本公司无不具备零沽批发，悉听尊便。本公司总理人王拔如、制造人卓乐生谨启。”在这页广告上还注明，“ 制造厂 : 本境租界外小沙渡、总批发所:英大马路514/515门牌、支店 : 英大马路432/433门牌，注册商标 : “ 双喜 ”。

上海泰丰罐头食品公司是我国第一家现代化大型罐头食品生产企业。该公司由祖籍广东的南洋华侨、知名实业家王拨如先生与人合资7万两白银，于1906年在上海沪西小沙渡路底 (今西康路1501弄3号) 苏州河畔购地建厂，置备机器，从南洋引进罐头制作技术，创设泰丰罐头食品厂，自任总经理，厂长为同乡卓乐生，生产包括红烧牛肉、咖喱鸡肉、冬笋鸭肉、五香凤尾鱼、蜜饯糖果等罐头食品，罐头种类多达一百余种，开国内生产罐头食品之先河。1907年，改组为泰丰罐头食品有限公司，扩大经营范围，聘请德国工程师，增添饼干制造机器，生产早餐饼干、乃士饼干、杏仁饼干、什锦饼干等，公司设总店于英大马路 (今南京路 ) 514号、分店设于英大马路 (今南京路 ) 432号。

▲泰丰罐头食品有限公司仿单(广告) 56ⅹ35 cm

清末民初，上海市面上洋货充斥，泰丰厂生产的 “ 双喜 ” 牌各类禽、肉、鱼及蔬菜水果罐头，包括兼制的传统口味蜜饯型糖果，能在十里洋场与洋罐头食品抗衡，争取消费市场，实乃是我国民族食品的骄傲。为了让消费者满意和市场认可，有望 “ 泰丰罐头 ” 这块牌子能在大众心目中扎下根，公司向社会推出了一系列广告，告知本公司为国内首创机制罐头食品公司，用科学方法新作的各类罐头，携带方便，经久耐藏，新鲜卫生，价格便宜。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泰丰公司研制了一种款式新颖的罐头盒饭。这种盒饭选料新鲜，制作精细，其味鲜美，价格不贵，在市场上仅卖五角到七角五分一盒，受到了不少市民的青睐，纷纷前来购买。

泰丰公司创办以来，生产的各类罐头食品在国内外各种赛会上均获得大奖。1909年获得江苏松江府物产会二等奖，1910年南洋第一次劝业会超等奖，1914年日本东京博览会优质奖，1915年小吕宋嘉年华会最优等奖……可以说拿奖拿到手软。荣誉使公司有了形象，赢得了声誉，也确立了自已的市场，打响了自已的品牌。有了品牌就有了效益，就可以使自已在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以发挥壮大资本。在上海华洋商品云集之地，” 泰丰罐头“ 凭靠货真价实的质量取信于民，靠研制开发新产品来开拓占领市场。

▲1919年商务印书馆《日用百科全书》中插页广告

1915年4月9日，时任民国大总统袁世凯给泰丰罐头食品公司题颁 “ 迁地乃良 ” 匾牌，以彰显企业之进步。公司为扩大企业知名度，增大营销之力度，在地处繁华的商业市中心南京路514号开设门市部，得到了沪上市民的踊跃争购。泰丰厂生产的各类罐头食品不仅在国内市场大为畅销，还远销海外，深受海外华侨的广为欢迎。广大华侨爱用国货，争相购买，以示对祖国的眷恋之情，也使泰丰厂生产的 “ 双喜 ” 牌罐头食品驰名海外。泰丰罐头食品有限公司曾三次参展世博会，1911年意大利都灵世博会获优等产品奖；1915年美国巴拿马世博会获超等大奖章；1926年费城世博会获罐头食物类产品甲等大奖。它与上海商务印书馆一起，成为上海近代民族工业企业唯一三次参加世博会并获奖的两家著名企业之一。

事业有成的王拔如由此开始在其他领域扩大投资，其中一笔较大的投资发生在1927年，王拔如入股创办上海华明火柴厂，出任经理，前后投入该厂的资金达数万元。王拔如介入华明火柴厂后，即改组称华明兴记火柴厂。其担任经理的时间估计很短，当改组为华明兴记后，即让位予他人。为有助了解该厂之沿革，翻了一些资料，但华明火柴厂创始于何时没有找到，找到的全是华明兴记火柴厂，其创办于1927年。有一种可能，就是华明火柴厂一开始的初名，即为 “ 华明兴记火柴厂 ”。在对外使用时没用全称，省去了 “ 兴记 ” 二字，直接称 “ 华明火柴厂 ” 了。

▲上海华明(兴记)火柴厂火柴盒贴商标

下面摘录几段有关华明火柴厂创办伊始的史料记载，从中可见一斑。

一、1933年12月出版的《上海之机制工业》: 华明兴记火柴厂厂址闸北东体育会路，发行所在博物院路21号，经理蔡克明。(上海市社会局编，中华书局1933年12月版，页103 )

二、1934年12月印制的《中华全国火柴同业会联合会员录》: 华明兴记火柴厂成立于民国十六年 ( 1927 )，组织性质系合资经营，资本为八万元 ( 国币 )，厂址上海江湾路体育会路，事务所在上海南京路225号，经理苏豫明，付理蔡健民，商标有仙女、双禄、飞马、孔雀、革命、鸳鸯、国庆等。

三、1938年3月出版的《现代中国实业志 (上) 》: 华明兴记火柴厂成立于民国十六年(1927)，厂址江湾外体育会路，资本八万元，工人400人，年产值20万两，商标有国庆、革命、飞马、仙女、孔雀、鸳鸯等。( 杨大金编，商务印书馆1938年3版，页529 )

王拔如住河南北路368弄和乐里，其膝下有二子，长子王镇袡，次子王镇绵。1931年3月31日，王拔如在家中去逝。4月21日出殡，排场挺大，出殡的队伍从和乐里起行，经海宁路、江西北路、武昌路、乍浦路、武进路、四川北路、虬江路、宝山路、宝兴路沿线，直达张三轿联义山庄落葬，沿途市民亲眼目睹了这一出殡葬礼。王拔如去逝后，他的两位公子王镇袡、王镇绵自然而然地继承了父亲在泰丰公司的股份，可此时的公司已满目疮痍，到了摇摇欲坠的地步。熬到1935年，泰丰公司实在支撑不下去，只得宣告破产。就这样，曾经风光一时驰名海内外的民族食品工业的佼佼者，从创始到终止三十年不到，就走头无路了，着实让人感到有点怜香惜玉。那么，又是什么原因让泰丰公司跌入到如此狼狈的境地？

问题的本身并不在于泰丰公司，而是王拔如投资的华明兴记火柴厂出现了问题。因为华明兴记 1927年成立之年，正好是中国民族火柴工业发展里程的一个转折点。因为1914年 “ 一战 ” 爆发后，西方列强忙于战事，无暇顾及对我国的经济掠夺，使我国民族火柴工业 “ 一度得到发展的机会 ” 。洋火进口的锐减，使民族火柴工业有了产品市场扩大的可能，而这种可能直接增加了生产销售利润，为企业带来资本积累。1914年至1927年，上海一地有利民(1919)、中华(1920)、恒昌(1920)、裕昌(1923)、华明兴记(1927)火柴厂(公司)等纷纷创业，构成上海民族火柴制造业这一黄金时期的一道亮丽风景线。

“民族火柴工业的发展一直延持到1927年，这一情况是同我国人民的反帝爱国运动密切联系着的。在这个阶段中对民族火柴工业的发展影响最大的是1919年的 '五四运动 ’。”( 青岛市工商管理局史料组编《中国民族火柴工业》，中华书局1963年10月版，页17 )“ 爱用国货、抵制外货 ”，“ 振兴实业，挽回利权 ”，是上海工商同业中异口同声的 “ 主旋律 ”。我们从利民火柴厂、华明兴记火柴厂当年注册的火柴商标雪耻、五九 、日历 ( 九一八 ) 等盒贴上也能发现这一现象。可以说，国产火柴在这一时期的销路十分畅销，生产利润也十分可观。

1927年之后，形势急转直下，一场瑞典火柴跌价倾销的风暴开始席卷我国，他们采取公开或隐蔽的种种手段，严重打击了我国民族火柴工业。“ 华明兴记厂问世于1927年这个历史时间节点上，其经营之路注定是不同寻常的。”(《上海火柴工业考索》，黄振炳著，上海书店出版社2016年7月版，页116 )从华明兴记1932年至1934年历年产销数量上，可以见得该企业经营状况一年不如一年。其三年的产量变化分别为8124、3065、1774箱，销量分别是7542、3690、1828箱。要知道，当时在1934年大中华上海荧昌厂的产、销数是14057、14059箱，大中华周浦中华厂是8955、8351箱，上海大华厂是3934、3581箱，上海中国厂是3834、3889箱、上海大明厂是4495、4394箱。( 实业部经济年鉴编纂委员会《中国经济年鉴》[ 民国二十五年第三编 ]，商务印书馆1936年版[ L ]，页123 )

比较下来，华明兴记1934年的产销能力在上海同业中是最差劲的一家。面对如此差强人意的业绩，屡有亏损在所难免，王拔如身为泰丰、华明两厂的经理，采取拆东墙补西墙，给华明厂雪中送炭，常挪用泰丰公司的资金来填补华明火柴厂的亏空，前后注资近数万元，还是未见好转。最终，华明火柴厂连本带息拖欠泰丰公司37.8万余元，于1934年12月由泰丰公司接管。到次年12月，华明兴记“ 因亏欠泰丰罐头食品公司款项，经法院判决，将该厂全部财产权利出盘处分。”(《刘鸿生企业史料》[ 中册 ]，上海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编，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8月版，页177 )最终，华明兴记被上海大中华、中国、大明和宁波正大、南通通燧等五家沪、浙、苏火柴公司联合盘买，并暂定名为 “ 华明联记火柴厂 ”。

华明兴记总算趴下了，而此刻的泰丰公司，因受华明火柴厂的亏空，也被拖跨了，积重难返。雪上加霜的是，泰丰公司此时又遭遇市面萧条的冲击，导致负债近60万元，无奈重蹈 “ 华明兴记 ” 的覆辙，于1934年12月20日对外宣告破产。次年1月5日，在召开的股东临时大会上决定解散公司，并委托徐永祚会计师启动破产清算程序。是年3月，泰丰公司在江苏上海第一特区法院提起诉讼，将华明兴记火柴厂股东唐耀简等11人告上法庭，要求清偿钱款，并对工厂资产予以假扣押。

至1935年 6月10日，形势似有改善迹象，泰丰公司的股东们似乎又看到了希望，再次召开股东大会，商讨善后办法与改组复业的可能，会上通过了两种解决方案，首先，“ 对外负债要求债权人停利拔本，先还一成，计6万元，即以华明火柴厂财产交与债权人，一年内由公司赎回，另划出债额20万元，由公司发行债券，分配与各债权人抵偿，如债权人愿以债券充作新股，公司概为接受，其余负债分十年还淸。”其次，“ 公司改组，旧股以三股作一股，折成10万元，另招新股10万元，并将财产押借10万元，共有现款20万元，作为复业资金及停业以来各项费用。”(公众号[吴淞风物]河南北路和乐里，2023.4.27 )经再三谈判协商，最终取得一致，于是年10月25日泰丰公司与债权人达成和解方案，开始着手改组复业事宜，1936年6月9日，泰丰公司正式复业。然而好景不长，由于当年上海经济萧条，泰丰公司复业后依旧难以为继，仅仅几个月后，1936年11月，泰丰公司宣告重启破产清算程序，至1940年12月基本清算结束。至此，昔日这家享誉海内外的中国罐头食品工业巨头——上海泰丰罐头食品厂，也步华明兴记后尘，无可奈何花落去，挥泪告别历史舞台。

▲书籍插页广告:上海泰丰罐头食品公司